上海永嘉路570號，越界永嘉庭。電梯門“叮”一聲在四樓打開，進門是一張矮矮的沙發，旁邊掛著壁爐。整排的玻璃窗被綠色的梧桐葉環抱著，樹影在窗前地板上晃啊晃，讓人不禁覺得，真是一個美好的午後。

再轉過去，Abby從吧台後面探出身子笑了笑，像是在招呼：來啦。

Abby是長春人，來到上海始於一場偶然。十幾年前，她心裡揣著一個攝影夢，想飛去北京。那時候訂機票得去專門的售票點，她到的時候，去北京的票沒了。於是她便拎著行李，降落在上海，這個全然陌生的南方城市。玩了兩天，瞧見一個意大利ICIF學院與上海合辦的烹飪項目，就進了烹飪班。

半年的課程結束，她留在了上海。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叫Pasta Fresca的意面小館，揉面、煮面、備料，什麼都得自己來。2010年，上海舉辦世博會，高端餐廳雨後春筍般冒出來，Abby被那些精緻的菜品打動，於是進了上海8½ Otto e Mezzo BOMBANA。那是個全然不同的世界，“進去之後就感覺，我喜歡在這樣的地方工作。”她在BOMBANA待了接近兩年，由於帶她的chef原本是做法餐的，她又從意餐轉到法餐。後來去了蝶捨，一做就是五年，從一個跟在師傅後頭學手藝的年輕人，長成了能獨當一面的主廚。

Abby陳娜，TRINE主廚

2024年，Abby和兩位合伙人一起開了TRINE。TRINE在天文學里指行星間120度的相位，代表平衡與和諧。他們想做的是讓“菜品、環境、服務”三者達到一種平衡。TRINE的菜單上，法式、意式都有，還有巴斯克炭烤的元素，用Abby的話來說，“就是把整個歐洲大陸、把學習經歷的東西都放進去。”但真正讓餐廳特別的是一種讓人放鬆的氛圍。“我們沒有過多複雜、非常刻意化的fine dining模式。”

這種氛圍也落實在菜里。

先端上來的是麵包：雲朵布里歐修。端上來還溫熱。撕開時，外皮薄得幾乎沒有存在感，內里組織細密，手指陷下去，像按在一團剛拍打過的棉絮上。黃油比例減了一半，所以它不是傳統布里歐修那種油潤的香，而是雞蛋和牛奶打出來的輕。我沒忍住，又吃了一塊。

每天現做的絲綢奶酪（Stracciatella）上面搭配小番茄，每一顆都去了皮、切成小塊，紅綠交錯，整齊臥在奶白的乳酪上，視覺效果已經讓人滿足。絲狀的奶酪充分散髮著奶味，帶來濃郁的口感，去了皮的番茄入口更純粹，酸甜直接，同時嘗到點綴的羅勒葉，簡直像咬了一口夏天的菜園。

主菜普羅旺斯海鮮拼盤，澳洲塔斯馬尼亞的淡水鰲蝦緊實飽滿，中國海鰲蝦細膩鮮甜。南法油醋汁酸得明快，蔥香若隱若現；法式橄欖醬用青黑橄欖與甜椒打成，帶著醋香。蘸油醋汁吃，蝦肉甜得清亮；蘸橄欖醬，鮮味更沈，像把一隻蝦吃出兩道菜的感覺。

普羅旺斯海鮮拼盤

巨型舌鰨魚來自水溫低的北方海域，魚長得慢，所以肉質緊實、膠質足，拿來做果木炭烤，鮮味更集中。烤出來魚皮金黃微皺，邊緣焦脆。背肉厚實細嫩，腹部嫩滑帶膠，魚頭附近最肥，膠質和油脂混在一起。蘸一點法白黃油醬吃，酸味輕輕一托，炭火氣被奶香接住，魚鮮更明顯；或是配一勺香草土豆泥，焦脆和綿軟在嘴裡交替，越吃越順。

巨型舌鰨魚

招牌熟成白鷺鴨最見功夫。福建白鷺鴨皮薄肉緊，在定制櫃里乾式熟成20天，水分少了，風味更集中。鴨胸刷白葡萄酒和蜂蜜，中低溫慢烤兩小時，皮是焦糖色的脆，切面是粉紅色，肉汁還鎖得住。

熟成白鷺鴨，鴨胸

旁邊一碗清湯，用鴨骨、鴨肉、火腿、蔬菜吊了48小時，湯清，鮮得乾淨，沒有油星。湯底兩個迷你意大利餃子，餡是油封鴨腿和鴨肝。旁邊再配熟成的鴨肉火腿，搭新鮮和糖漬無花果。一道鴨，三種時間：2小時慢烤、48小時熬湯、20天熟成。這些時間都被擺進了盤子里。

鴨肉火腿（左）；鴨肉清湯（右）

這不是我第一次到Abby的餐廳用餐。在和她見面之前，我已經吃過幾次她的菜了。幾年前在膠州路小洋樓里的蝶捨，那時覺得她的菜擺盤精緻，美得有些遙不可及。後來聽說她帶著團隊在2020年和2021年連續拿到黑珍珠一鑽，心裡便想，這該是個雷厲風行、不苟言笑的人。直到見到她本人，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才發現做菜那樣精細的人，原來這麼親切。

聊起2026年滬蘇浙米其林，Abby說，頒獎禮那天她坐在台下，聽到年輕主廚獎揭曉，叫的是自己的名字，站起來那一刻腦子里還是懵的。一路從長春走到上海，從意餐轉到法餐，她說自己走得稀裡糊塗，可回頭看又像是命中注定。她說話沒有那麼多漂亮詞藻，但勝在真誠實在。也許正是她這種天然的個性，讓TRINE也成了一個讓人能自在舒服地吃頓飯的地方。

離開前，我站到窗前，看了會兒樓下的永嘉路。這條路1920年就有了，一百多年過去，梧桐樹越長越粗，繁茂的葉片在路中央交錯，把整條街罩成了一條綠廊。它是上海“永不拓寬”的64條馬路之一，於是留下了法式廊柱、德式老虎窗、西班牙紅瓦，留下那些裝著買手店和畫廊的老洋房，還有梧桐掩映下、人走在其間不自覺就慢下來的氣息。

“永不拓寬”。在這個什麼都想變快、變大的時代，一條路可以保持它原來的寬度。也許這家餐廳和這條路是一樣的：它們都被允許慢，被允許小，被允許“不拓寬”。就像TRINE帶來的精緻與鬆弛之間的平衡，也是快城市裡難得的一種慢。在這個人人趕路的地方，它守著一間客廳，等你推門進來。

封面：Daniel Tsang
圖片：Daniel Tsang
撰文：Lia Shanggu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