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坐在這個位子,看的是同一場水舞。那時候,這裡還叫永利宮,掌廚的是譚國鋒師傅。
幾年過去,餐廳換了名字,換了主廚,也換了菜路,但眼前的景沒變。落地窗外還是表演湖,水柱隨著音樂起落,交錯的燈光和對岸路氹的霓虹一起映進玻璃里。室內也還是那座翡翠綠的宮殿,金色與翠綠交織,祥雲紋樣藏在細節里,像把江南水鄉搬進了澳門。這次隻身前來,反而更能專心品味這裡的一切。
現在的大當家是來自廣東清遠的朱光盼師傅,最早從「粵菜黃埔軍校」之稱的廣州利苑打磨基礎、技術與對粵菜的理解。隨後進入新榮記進行沈澱,進一步學習食材、融合菜以及餐廳經營之道。後期選擇香格里拉酒店進行歷練,任職的三年成為集團史上最年輕的中餐行政總廚。從粵菜到台州菜,朱師傅看到的不僅是餐廳對於出品的追求與執著,更學會了挖掘特色食材以及菜系之間融合的方式。來到澳門,作為永翠宮的行政總廚,他將餐廳定位在「淮粵合流新江南「,以這個自創的流派去構思他的菜單。而淮揚的細膩加上粵菜的火候,這套背景,在這一餐里吃得出來。
我點的是套餐,開場先來一杯餐廳招待的香檳,杯底沈著一顆櫻桃軟糖,甜香把胃口打開。
第一道是三小件的「橋邊小景」。芥蘭切成薄片,中辣、爽脆,帶青花椒油的香氣,開胃效果一流。鱔魚做的沙琪瑪最有意思,口感真的就是沙琪瑪,甜而不膩,鮮味是海味的鮮,像在嚼魚乾小零食,上面再多一層花香、檸檬皮和夏威夷果粉末。魚子醬八寶烤鴨卷,咬下去的時候,最先感受到酥脆的鴨皮,其油脂香氣率先湧出,緊接著是裡面糯米的黏糯阻力及糯香,金箔點綴,一口收掉。
揚州清燉獅子頭,四肥六瘦。湯頭非常輕盈,沒有過多調味,卻吃不出一點腥味,肉丸粉嫩到超乎預期,軟嫩的質地跟在口中一粒粒爆開的青豆形成明顯的反差。桌邊是餐廳附上的三款手工辣椒醬,其中一款是青辣椒跟花椒的組合,加上一匙,微微的酥麻在嘴唇和舌頭上跳躍,咸辣的組合把獅子頭的鮮與甜進一步放大。也太搭了吧。
酸湯馬友魚,以樹番茄做酸辣醬汁的基底。魚肉細緻到不用切,入口直接化開,靠近魚皮的位置風味最足。醬汁里有香茅的檸檬感,上面的小葉子帶著近似山當歸的氣味,酸、辣、香草感層層疊上來。
或許是看我一個人坐著,外場經理過來聊天。聊到我喜歡馬友魚,廚房就多送了一道不同做法的馬友魚。花雕酒配蔥薑蒜去腥,再用米和紅茶煙熏。這是中式廚房裡很古典的熏法:乾鍋裡鋪上米、茶葉和糖,加熱到冒煙,讓煙把香氣裹上食材。米和糖在高溫下焦化,熏出來的就是那股焦糖甜香,茶葉再添一層茶韻,樟茶鴨、茶熏雞走的都是這個路子。用在馬友魚上,微微的甜,魚皮帶著Q彈的口感,讓我想起老家小吃熏鴨翅膀的味道。一個人吃飯的好處,大概就是這種計劃外的一道菜。
指橙脆皮雪花牛用的是 A3 和牛,油脂丰富,外层煎得焦香,咬下去的肉汁从齿缝中漫出。秘制酱料是甜的,配上澳洲指橙的酸珠、紫苏花和青豆去解腻。一小块的份量刚刚好。
主食是軟兜炒飯。黃鱔用大量白胡椒去炒,覆蓋在揚州炒飯上,服務員特別建議不要攪拌,而是從下往上盛,一起送入口中,更能吃到不同元素的口感與風味。軟兜這名字有來頭,它出自淮揚名菜軟兜長魚。長魚就是鱔魚,這道菜發源於江蘇淮安,一說是古法汆燙時用布兜紮住活鱔,一說是成菜後鱔背嫩到用筷子一夾、兩端下垂,像小孩胸前的兜肚。1949 年開國第一宴的第一道熱菜就是它,因此有「開國第一菜」的名號,也被評為江蘇十大名菜之首。永翠宮把這道經典拆開來,鱔背配上揚州炒飯,一口鱔、一口飯。裡面有淡淡韭黃的味道,我平常不吃韭菜、韭黃,這道剛好落在我的臨界點上,那股氣味在這裡反而把鱔魚的土味完美地修飾掉了。
最後收尾的甜點,其一是包著紅豆內餡的玫瑰定勝糕,有點像玫瑰雞蛋糕,但更紮實,不甜膩,淡雅的紅豆味在口中散開。其二是金桂花酒釀丸子,紅薯、菠菜、原味三色糯米團子泡在裡面,溫潤收場。
從小在廣州長大的我,對這餐的風味既熟悉又陌生,那種似曾相識或許就是淮粵合流的奧妙之處。餐後有幸能與朱師傅進一步交流,好奇詢問他從市區餐廳到度假酒店,因為客群或地域的不同,如何影響他對菜單的構想及創作。
朱師傅大方分享,市區餐廳對季節性以及選用食材的靈活度,相較下會比度假酒店高。話雖如此,永利集團對餐飲這塊相對重視,讓朱師傅能用更國際化的視野選擇合適的食材,得以盡情發揮,讓料理有機會進一步升華。
位處澳門,進出口各地食材自然不是問題。然而,江南菜追求的是地方性、時令食材,進出口所需的時間與運輸過程,多少會影響營運端,這也是朱師傅需要進行抉擇的重點之一。他會優先選用揚淮、寧波、上海、江浙滬一帶的食材,若有進出口限制,則退一步選用澳門本地或環球的食材,用「淮」、「粵」或「合流」的技法去呈現菜單。
一般套餐中會涵蓋主廚的精選菜色,不過菜單上單點菜色琳瑯滿目的照片著實讓我心動。其中一道名為「荔茸鮮蝦文武鵝釀關東參」,是朱師傅打磨了近半年才放上菜單的自創菜,也是他現在最偏愛的一道。名字拆開來,藏著他整套「淮粵合流」的心思。「文武」延伸自金陵文武鴨,那道菜出自戲曲的文武之分,用烤過的燒鴨配未烤的麻鴨,一起燉成湯。朱師傅把這個概念挪進自己的菜:內餡同時用上馬岡鵝的燒鵝肉與新鮮鵝肉,一烤一鮮,就是「文武」。手法則借淮揚獅子頭的功夫,鵝肉切丁、上勁摔打,再加馬蹄和鮮蝦,講究的是不見刀工。關東參餵足入味後本就軟爛,外層再裹一層荔茸,炸成蜂窩狀——這是全菜最考技巧的一步。淮揚的細,粵菜的巧,兩個菜系在這一道裡找共同點。用朱師傅自己的話,是想做到 1+1>3。
對於第一次到永翠宮用餐的客人,若是人數足夠,除了「荔茸鮮蝦文武鵝釀關東參」,朱師傅也大推經典淮揚菜之一的「嶺南三寶燉淮揚三套鴨湯」及「翡翠芙蓉文思松葉蟹」。前者是淮揚菜刀工的表現,家禽全部去骨處理後,再一層層套入,家鴨套野鴨,野鴨套鴿子,俗稱「三套」,並在內加入「三寶」的禾稈草、陳皮、鹹欖。後者像一幅素雅又鮮美的畫作。以龍蝦湯及花雕酒清蒸的芙蓉蛋羹鋪底,文思豆腐切絲結合菠菜做成的醬汁,最後覆蓋上去殼的松葉蟹,是店內大受歡迎的一道料理,讓人食指大動。
這餐因為只有我一個人而無法享用到的遺憾,我用搭配的中國葡萄酒補足了。永利從2024年起,每年舉辦「永利臻典——中國葡萄酒大賽」,號稱全球最大型以國際標準評審的中國葡萄酒賽事。首屆就有近200家中國酒莊、超過700款酒參賽,評審團由葡萄酒大師領銜的國際專家組成,今年已經辦到第三屆。永翠宮的酒單上精選了超過一百款得獎酒,從氣泡、白酒、紅酒到冰酒都有。以前想到餐配酒,直覺就是舊世界或新世界,這次從頭到尾喝中國酒配江南菜,寧夏、雲南這些產區的名字出現在澳門的酒單上,一點也不違和。最後搭配的甜酒是來自河北的2024紫晶莊園小芒森,金銀花、蜂巢、溫熱酥點的香氣,有別於其他傳統產區的甜酒風味,尾韻帶有熟成的芒果香氣,甚是迷人。

一個人坐在湖景位,同一扇窗,同一場水舞,從永利宮到永翠宮,菜路從粵菜換成了江南,不變的是這裡對細節的執著。一個人吃飯固然享受,但下次,我要帶上三五好友,好好來體驗朱師傅的料理。
封面:永翠宮
圖片:Tina Hsieh、永翠宮
撰文:Tina Hsie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