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celyn专栏】上海Vivant:法国骨架,越南记忆,上海此刻

Vivant拿到星之後的首次來訪,那晚的滿座與流動感,讓我感覺Vivant正處上海法式fine dining的上升期。餐廳忙碌卻從容,沒有僵硬的流程,外場人員優雅而自信,菜很精准,氣氛輕鬆。穿過兩面的酒牆,開放式銀色廚房映入眼簾,最後在復古的拱形天花板下落桌。

vivant餐厅内景 @vivant_shanghai

@Jocelyn华姐的TastyTrip YouTube

一眼望去,客人以回头客为主,旁边像是一家人来庆祝生日,另一桌千朵玫瑰的约会双人组,看起来像是第一次来,吧台有单人严肃用餐的美食爱好者。客人的多样性,正显示一家餐厅是以实力取胜。

在法文里,Vivant是“活着”的意思。这个名字几乎先替餐厅说完了最重要的事:食物、服务与酒。回想起来,是同桌的人、那晚的谈话,以及某一道忽然让气氛放松的菜。

三个地方,构成一套味觉坐标

Johnny Pham的料理起点不是名校,而是家里的餐厅。祖母移居法国后在里昂开了一间越南餐厅,全家都要帮忙;他从小看着厨房里的火,也从包春卷这些小事开始。母亲工作忙,便教他几道菜,让他先把晚餐准备好。当母亲回家,看见他把菜做成记忆中的味道,那种让人开心的感觉,成了他很早就决定当厨师的理由。

Vivant主厨Johnny Pham

十四岁那年,他进入里昂的一家米其林一星餐厅工作,从此习惯了厨房的压力,也迷上对精准的追求。里昂教会他的,是传统与基本功:地基够稳,才有资格变化;否则风格很容易散掉,最后会迷失自我。

后来,他重新检视自己的越南血缘,又在中国度过约人生的三分之一。法国出生、越南家庭、中国经验,逐渐形成一个三角形。这不是刻意拼贴,而是生活自然长出的料理:法式技法是骨架,越南记忆指引方向,中国食材让它落地生根。

从“我现在想吃什么”开始

Johnny谈菜单时,最先说的是食欲。他会先问自己:如果现在是客人,上海又热又湿,我想吃什么?也许是一碗冷面、一点番茄澄清汤,再配一杯香槟,让身体先慢下来。因为是自己真正想吃的东西,他也更清楚那道菜应该停在哪里。

这也解释了Vivant的夏季菜单为什么少用乳制品,而把空间留给香草、酸度与清爽的口感。食材仍然讲究,风味却不必沉重;吃完当下有饱足感,一小时后,就感到轻盈。

Johnny也刻意让餐厅的变化慢一点。他知道,太陌生的东西很容易只得到零分或满分,没有中间地带。Vivant一开始相对“保守”,再一点一点增加越南元素,让一路回来的客人不只是旁观者,而像是跟着餐厅一起走完这段演化。

先吃主菜单,再决定要不要加点

看到菜单时,我很喜欢它的简单直接。一页是完整的tasting menu,另一页Chef’s Corner则清楚列出额外加点;一目了然。第一次来,如果食量不大,建议直接跟着标准菜单走,份量与节奏已经完整。真的对某一道很好奇,再从extra dishes里挑选,但要先衡量自己的胃口。

加点不是象征性的tasting portion,而是真正有存在感的一道菜。Johnny说,客人既然特地加点,他不希望端上一个过分小巧的版本;菜要有足够的量,才对得起那份期待。他也直说,吃不完不会冒犯他,宁可客人留点胃口,把整套餐都享受完。这种近乎家常的慷慨,也让Vivant和许多把一切缩成精致小份的fine dining拉开距离。

一顿饭,如何放松

开场的Langoustine,是脆皮螯虾配青咖喱蛋黄酱,盘底藏着以柠檬腌过的西瓜。螯虾饱满肥美,炸衣干爽酥脆;直接拿起来蘸酱吃,像是一口就能让人放松的法式finger food。这种不按牌理出牌的顺序,一下便把期望值拉得极高,让人意犹未尽。

脆皮螯虾配青咖喱蛋黄酱

下一道牡丹虾海胆,是一碗冷面。番茄冷萃澄清汤里,牡丹虾以苏州虾籽酱油调味,上覆海胆与紫苏。通常我未必偏爱法餐里的日式风格,但Johnny提醒我,在里昂的饮食经验里,海胆与各种海鲜生吃本来就很常见,让这道菜连着他在里昂长大的味觉记忆。

Bò Lá Lốt(越式蛤篓叶烤牛肉卷)是Johnny最喜欢的越南街头小吃。澳洲牛小排包进蛤萎叶,以炭火烤出近乎“霸道”的香气;入口先是焦香与牛脂,底下酸甜的越南酱汁、米粉和香草随即把味道拉回清亮,再以腌渍红白萝卜收尾,开胃得很直接。

越式蛤篓叶烤牛肉卷

标准套餐之外,两道“大菜”

加点的国王的Phở,除了夸张如脸盆大的汤碗之外,最让我意外的是汤。它不是一般印象中清透、以香料气息往前的越南河粉,而是以牛高汤熬出深度,浓缩得几乎能从颜色看出重量;八角与茴香的暖香很明显,咸度却刚好,浓而不滞。汤里有米粉、牛筋,牛肉丸甚至只放半颗,像是刻意替后面的菜留一点胃口。旁边的香草和调味料交回给客人,让每个人把最后的味道调成自己喜欢的版本。它仍然叫Phở,但汤底更深厚。

国王的Phở

另一道VFC(Vivant Fried Chicken),使用广东清远鸡。看起来仍然只是一块炸鸡,搭配浓郁的自制番茄焦糖酱;鸡肉细致柔嫩,火候精准,调味其实很轻,辣意却在后段慢慢追上来,吃得十分痛快。为了抵达这个版本,Johnny前后做了超过两百次测试。从鸡的选择到炸衣的精准,全部用的是餐厅最高的标准,最后却故意以最没有距离感的样子上桌。这两道都不是用来填补套餐空隙的小点心;最好找同桌的人一起分享,也真的要量力而为。

Vivant 炸鸡

Vivant 越南三明治

法国的技法,最后落到一碗饭

第一道主菜是法国多宝鱼。蛤蜊与红葱头铺在鱼肉上,酱汁里有花胶、竹蛏,再由海藻白奶油酱串起法式结构与亚洲风味;鱼肉表面亮泽,中心仍带透明感,熟度精准得几乎无可挑剔。另一道乳饲羔羊则像一张拼图:酥脆羊脂覆着羊排,另有里脊、三颗肉丸与羊肩肉串,搭配北非chermoula胡萝卜、柠檬酱汁,以及酸奶、带沙嗲气息的白酱和黄瓜。不同部位与质地一口气排开,却仍被炭火般的风味收在一起;这两道菜的复杂度与工艺,堪称升星之作。

法国多宝鱼

乳饲羔羊

最后的慢炖澳洲和牛牛小排名为Ocean Beef。入口软而不烂,酱汁里铺满香茅、手指柠檬、小米辣与香菜,先是牛肉的厚度,接着才浮出东南亚香料的亮度;手指柠檬细小果粒在嘴里爆开,让厚重感有了出口。它是那种很难不喜欢的主菜:份量有饱足感,味道却没有把人压住。

慢炖澳洲和牛牛小排

真正让这道菜落地的,却是旁边那碗东北米饭。蒸好的米加入蒜酥、蒜油、风干牛里脊与香菜丝,香气饱满,却仍然保有米本身的存在。明明已经很饱,饭还是吃得下,最后竟一粒不剩;对一碗饭来说,这比任何形容词更有说服力。于是这碗饭不是主菜的配角,而像整套餐最后的锚:所有远行的味道,终于有地方停下来。

Vivant的意思,是活着

Johnny说,人们也许只记得一两道菜;更久以后,留下的却是那晚和谁坐在一起、谈了什么、笑过几次。Vivant不要求所有人进入同一套体验,而是依每一桌的状态调整款待。Vivant不急着展示技术或说故事,让客人先吃再问,应该是很多受够冗长解说的食客的福音。

Jocelyn(左)& Vivant主厨Johnny Pham(右)

这大概是这顿饭最准确的注脚:好的fine dining不让人一直意识到它有多用力。当晚离开时,只觉得好好吃了一顿饭,心情愉悦。

Vivant这个名字真正成立——活着真好!

文字: Jocelyn 华姐
图片: Daniel Tsang / Instagram @vivant_shangh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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