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vant拿到星之後的首次來訪,那晚的滿座與流動感,讓我感覺Vivant正處上海法式fine dining的上升期。餐廳忙碌卻從容,沒有僵硬的流程,外場人員優雅而自信,菜很精准,氣氛輕鬆。穿過兩面的酒牆,開放式銀色廚房映入眼簾,最後在復古的拱形天花板下落桌。
vivant餐廳內景 @vivant_shanghai
一眼望去,客人以回頭客為主,旁邊像是一家人來慶祝生日,另一桌千朵玫瑰的約會雙人組,看起來像是第一次來,吧台有單人嚴肅用餐的美食愛好者。客人的多樣性,正顯示一家餐廳是以實力取勝。
在法文里,Vivant是“活著”的意思。這個名字幾乎先替餐廳說完了最重要的事:食物、服務與酒。回想起來,是同桌的人、那晚的談話,以及某一道忽然讓氣氛放鬆的菜。
三個地方,構成一套味覺坐標
Johnny Pham的料理起點不是名校,而是家裡的餐廳。祖母移居法國後在里昂開了一間越南餐廳,全家都要幫忙;他從小看著廚房裡的火,也從包春捲這些小事開始。母親工作忙,便教他幾道菜,讓他先把晚餐準備好。當母親回家,看見他把菜做成記憶中的味道,那種讓人開心的感覺,成了他很早就決定當廚師的理由。
Vivant主廚Johnny Pham
十四歲那年,他進入裡昂的一家米其林一星餐廳工作,從此習慣了廚房的壓力,也迷上對精准的追求。里昂教會他的,是傳統與基本功:地基夠穩,才有資格變化;否則風格很容易散掉,最後會迷失自我。
後來,他重新檢視自己的越南血緣,又在中國度過約人生的三分之一。法國出生、越南家庭、中國經驗,逐漸形成一個三角形。這不是刻意拼貼,而是生活自然長出的料理:法式技法是骨架,越南記憶指引方向,中國食材讓它落地生根。
從“我現在想吃什麼”開始
Johnny談菜單時,最先說的是食慾。他會先問自己:如果現在是客人,上海又熱又濕,我想吃什麼?也許是一碗冷面、一點番茄澄清湯,再配一杯香檳,讓身體先慢下來。因為是自己真正想吃的東西,他也更清楚那道菜應該停在哪裡。
這也解釋了Vivant的夏季菜單為什麼少用乳製品,而把空間留給香草、酸度與清爽的口感。食材仍然講究,風味卻不必沈重;吃完當下有飽足感,一小時後,就感到輕盈。
Johnny也刻意讓餐廳的變化慢一點。他知道,太陌生的東西很容易只得到零分或滿分,沒有中間地帶。Vivant一開始相對“保守”,再一點一點增加越南元素,讓一路回來的客人不只是旁觀者,而像是跟著餐廳一起走完這段演化。
先吃主菜單,再決定要不要加點
看到菜單時,我很喜歡它的簡單直接。一頁是完整的tasting menu,另一頁Chef’s Corner則清楚列出額外加點;一目瞭然。第一次來,如果食量不大,建議直接跟著標準菜單走,份量與節奏已經完整。真的對某一道很好奇,再從extra dishes里挑選,但要先衡量自己的胃口。
加點不是象徵性的tasting portion,而是真正有存在感的一道菜。Johnny說,客人既然特地加點,他不希望端上一個過分小巧的版本;菜要有足夠的量,才對得起那份期待。他也直說,吃不完不會冒犯他,寧可客人留點胃口,把整套餐都享受完。這種近乎家常的慷慨,也讓Vivant和許多把一切縮成精緻小份的fine dining拉開距離。
一頓飯,如何放鬆
開場的Langoustine,是脆皮螯蝦配青咖喱蛋黃醬,盤底藏著以檸檬醃過的西瓜。螯蝦飽滿肥美,炸衣乾爽酥脆;直接拿起來蘸醬吃,像是一口就能讓人放鬆的法式finger food。這種不按牌理出牌的順序,一下便把期望值拉得極高,讓人意猶未盡。
脆皮螯蝦配青咖喱蛋黃醬
下一道牡丹蝦海膽,是一碗冷面。番茄冷萃澄清湯里,牡丹蝦以蘇州蝦籽醬油調味,上覆海膽與紫蘇。通常我未必偏愛法餐里的日式風格,但Johnny提醒我,在里昂的飲食經驗里,海膽與各種海鮮生吃本來就很常見,讓這道菜連著他在里昂長大的味覺記憶。
Bò Lá Lốt(越式蛤簍葉烤牛肉卷)是Johnny最喜歡的越南街頭小吃。澳洲牛小排包進蛤萎葉,以炭火烤出近乎“霸道”的香氣;入口先是焦香與牛脂,底下酸甜的越南醬汁、米粉和香草隨即把味道拉回清亮,再以醃漬紅白蘿蔔收尾,開胃得很直接。
越式蛤簍葉烤牛肉卷
標準套餐之外,兩道“大菜”
加點的國王的Phở,除了誇張如臉盆大的湯碗之外,最讓我意外的是湯。它不是一般印象中清透、以香料氣息往前的越南河粉,而是以牛高湯熬出深度,濃縮得幾乎能從顏色看出重量;八角與茴香的暖香很明顯,咸度卻剛好,濃而不滯。湯里有米粉、牛筋,牛肉丸甚至只放半顆,像是刻意替後面的菜留一點胃口。旁邊的香草和調味料交回給客人,讓每個人把最後的味道調成自己喜歡的版本。它仍然叫Phở,但湯底更深厚。
國王的Phở
另一道VFC(Vivant Fried Chicken),使用廣東清遠雞。看起來仍然只是一塊炸雞,搭配濃郁的自制番茄焦糖醬;雞肉細緻柔嫩,火候精准,調味其實很輕,辣意卻在後段慢慢追上來,吃得十分痛快。為了抵達這個版本,Johnny前後做了超過兩百次測試。從雞的選擇到炸衣的精准,全部用的是餐廳最高的標準,最後卻故意以最沒有距離感的樣子上桌。這兩道都不是用來填補套餐空隙的小點心;最好找同桌的人一起分享,也真的要量力而為。
Vivant 炸雞
Vivant 越南三明治
法國的技法,最後落到一碗飯
第一道主菜是法國多寶魚。蛤蜊與紅蔥頭鋪在魚肉上,醬汁里有花膠、竹蟶,再由海藻白奶油醬串起法式結構與亞洲風味;魚肉表面亮澤,中心仍帶透明感,熟度精准得幾乎無可挑剔。另一道乳飼羔羊則像一張拼圖:酥脆羊脂覆著羊排,另有里脊、三顆肉丸與羊肩肉串,搭配北非chermoula胡蘿蔔、檸檬醬汁,以及酸奶、帶沙嗲氣息的白醬和黃瓜。不同部位與質地一口氣排開,卻仍被炭火般的風味收在一起;這兩道菜的複雜度與工藝,堪稱升星之作。
法國多寶魚
乳飼羔羊
最後的慢燉澳洲和牛牛小排名為Ocean Beef。入口軟而不爛,醬汁里鋪滿香茅、手指檸檬、小米辣與香菜,先是牛肉的厚度,接著才浮出東南亞香料的亮度;手指檸檬細小果粒在嘴裡爆開,讓厚重感有了出口。它是那種很難不喜歡的主菜:份量有飽足感,味道卻沒有把人壓住。
慢燉澳洲和牛牛小排
真正讓這道菜落地的,卻是旁邊那碗東北米飯。蒸好的米加入蒜酥、蒜油、風乾牛里脊與香菜絲,香氣飽滿,卻仍然保有米本身的存在。明明已經很飽,飯還是吃得下,最後竟一粒不剩;對一碗飯來說,這比任何形容詞更有說服力。於是這碗飯不是主菜的配角,而像整套餐最後的錨:所有遠行的味道,終於有地方停下來。
Vivant的意思,是活著
Johnny說,人們也許只記得一兩道菜;更久以後,留下的卻是那晚和誰坐在一起、談了什麼、笑過幾次。Vivant不要求所有人進入同一套體驗,而是依每一桌的狀態調整款待。Vivant不急著展示技術或說故事,讓客人先吃再問,應該是很多受夠冗長解說的食客的福音。
Jocelyn(左)& Vivant主廚Johnny Pham(右)
這大概是這頓飯最準確的注腳:好的fine dining不讓人一直意識到它有多用力。當晚離開時,只覺得好好吃了一頓飯,心情愉悅。
Vivant這個名字真正成立——活著真好!
文字: Jocelyn 華姐
圖片: Daniel Tsang / Instagram @vivant_shangha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