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记】刀鱼面前,再豪放的吃家也不得不低头

家离长江入海口不远,所以每隔三五天就要蒸条鱼来吃。毫不夸张地说,我家每个人都因为鱼刺进过医院。

所以说起要去吃刀鱼宴,家里人交代:这次可别被刺卡了。

刀鱼得紧着清明吃。清明前后的刀鱼,从崇明岛附近一路逆流而上,往江阴、靖江方向游去,鱼肉攒得柔嫩至极。从前葑门横街鱼摊银闪闪一片,仔细挑几条回家,一家人围坐说着闲话吃着鱼,一个春天就过去。后来就渐渐少了,价钱也贵得吓人。长大后已经很少在家见到整条的刀鱼,刀鱼馄饨便成了记忆里最常见的吃法。

说到刀鱼馄饨,这些年绕不开张永亮这个名字。第一次听说,是三年以前。同事拆开一个泡沫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盒馄饨,他们说,这是“刀鱼王子”张永亮寄的,每逢清明,如约而至。后来我问:“你们每年都去哪里吃刀鱼?”他们笑了,说每年这时候,不少上海人反倒要专程开车去江阴,当地最有名的一家叫“名豪”。那家餐厅的主理人,就是张永亮。

也正是三年前,他把店开到了上海的思南公馆,叫“永·江臻”。

从办公室到永·江臻,不过十几分钟的距离。思南公馆的这栋花园洋房里,是旧时的海派样子,护墙板、铜拉手、老式吊灯,一样样都不张扬,像是经年累月养出来的。坐下来,四周静静的,光影斑驳,美不胜收。

先上来秘制熏刀鱼,炸得外头酥脆,趁热浸进咸甜的酱汁里,鱼肉一热一冷,把酱味全吸了进去。嚼起来嘣嘣响,咸甜里透着鲜。小时候家里炸爆鱼,也是这个味道,只是我们用的是草鱼,这个可是刀鱼。呛启东红芒子是启东的白虾,生在东海入海口,正是刀鱼洄游的起点,生腌的虾肉甜糯,摆盘看起来费足了功夫。

秘制熏鱽鱼

然后上来一碗汤,清得能看见碗底,里头卧着白白的一团,像月亮从云纱后面透出来。这道菜叫“推纱望月”,名字取自川菜竹荪鸽蛋的雅称,这里也是借了川菜鱼豆花的做法,把刀鱼打成豆花似的,卧在皖南土鸡汤里,旁边配着竹笙和鸽蛋。舀一勺送进嘴里,刀鱼豆花嫩得一抿就散,只剩满口鲜。

推紗望月

江南母油蒸鲜刀鱼是这一席的主角。来自长江入海口和黄海的咸淡水交汇处,正是洄游路上攒足了劲的时候。“母油”就是酱油缸里尘封的第一道原酿,最醇最厚。淋在鱼身上,再搁一勺猪油上笼蒸。端上来时,酱油的咸香混着猪油的脂香。用筷子撇开面上一层肉,再轻轻一扯,整条密密匝匝的鱼骨就挑了出来,鱼肉还是好好的,连形状都没变。

江南母油蒸鲜鱽鱼

我夹了一筷子,小心地抿了抿。毕竟稍不留神,一口鲜就得变成一句“哎哟”。

鱼肉嫩到轻轻一碰就绽开,送进嘴里就化了,但又不能直接吞下,得时刻小心中间潜伏的细刺。张爱玲恨鲥鱼多刺,说是人生三恨之一。可我觉得刀鱼的刺更是难缠,密得不讲道理,像是老天故意留的一手。不是铺天盖地的浓鲜,得仔细咂摸,让它渐渐漫上来。母油的醇厚托着,猪油的脂香裹着,衬得鱼肉更润。

大概美味的东西总要长得难入口一些,才好教人懂得低头,算是天地间一种朴素的道理?

锅贴海胆鱽鱼吃起来就放心多了,刀鱼茸摊在吐司片上,中心裹着流心的海胆,煎得底脆面嫩,咬开一口,海胆的甜和刀鱼的鲜一起涌出来,烫嘴也舍不得停。

锅贴海胆鱽鱼

白汁烧小龙鱼,其实就是河豚,取了江阴最传统的做法。江阴烧河豚有“三不搁”:不搁酱油、不搁胡椒粉、不搁多余调料,只放盐,因为任何多余的调料都是在抢戏。白汁煨得浓浓的,鱼肉嫩得像豆腐。

大概是怕我们腻,接下来上了道微辣的江阴青壳螺蛳煮石鸡葛粉。青壳螺蛳用豆腐渣喂养,肉格外肥嫩。螺蛳拆了壳,不用嘬直接吃,省了不少功夫。配了黄山的石鸡,葛粉滑溜溜地裹着汤汁,几口下去,又有种开胃的感觉。

江阴古法鱽鱼饭是收尾的主食。江阴的朋友跟我讲过这道菜,说从前江边的人家,捕了刀鱼,不舍得顿顿清蒸,就把那些小的碎的铺在米饭上,借鉴煲仔饭的做法,小火焗出来。这里的饭有更惊人的视觉效果,揭开盖子,一条条鱼骨完整地粘在盖上。鱼呢?鱼肉全部脱了骨落在饭上,鱼汁渗进米里,把鲜味都喂给了米饭。锅底还结了一层薄薄的锅巴,焦焦脆脆的。

江阴古法鱽鱼饭

所以刀鱼到底好吃在哪?

好端端一条鱼,偏生了一身细刺。它不仅性子烈,出水就攥不住,鲜味也最难留住,就像张永亮说的,“多耽搁一会儿,鲜气就散了。”从长江口到思南公馆,十几个小时之内必须送到,拿到手里,鱼身才能像银刀一样绷得笔直挺立。而且最肥美的日子就那么一小段,清明一过,刺硬了,肉老了,再想吃就要等来年。

可好像正是这份“难”,才衬出它的好。每费劲绕过一根刺,鲜就在舌头上多停留一秒,温温润润,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吃完走出来,春和景明,刚舒展的梧桐新叶在风里沙沙地响。我想,今年的春天,算是真的吃过了。

封面:Daniel Tsang
图片:Daniel Tsang
撰文:Lia Shanggu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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