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運的在颱風抵達前,落地新加坡,我入住了傳奇的 Raffles Hot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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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振誠要回到新加坡開餐廳這件事,在餐飲圈裡沸沸揚揚。畢竟,從他關掉 Restaurant André 到現在,已經過了八年。
2018 年,他在 Restaurant André 最輝煌的時候把餐廳關掉,回到台灣,把心力放在 RAW。接著,他又在 2024 年底結束經營了十年的 RAW,對外宣布自己要從餐廳第一線退休。一年多後,他重返新加坡,在 Raffles Hotel 開了 1887 by André。
這整個過程,是不是太戲劇化?!連續劇都不敢這麼寫。
以全球餐飲圈來說,全亞洲最著名的廚師之一,甚至,「之一」要不要加上去,都可以討論。外人看來,這些決定近乎瘋狂;但仔細想想,又非常像Andre 。他本來就是一個很難安定下來的靈魂。差不多每隔十年,他就想推翻一次自己。當然,要承載這份知名度,也意味充滿爭議性。
但這個世界從來不缺安全而無趣的人,餐飲產業也是。或許大家直到今天仍然討論他,就是因為他從來不選擇那個最安全、最沒有風險,也最無趣的答案。
走進一段輝煌的舊時光
1887 是 Raffles Hotel 創立的年份。
走進餐廳時,就是一場時空旅行。你好像突然離開了現在的新加坡,進入某一段輝煌的舊時光。
這種錯覺,從空間本身就開始了。建築師兼設計師 Bill Bensley,把 Raffles Hotel 內這座承載百年記憶的正式餐廳空間,重新想像成一座只有 42 席的熱帶玻璃溫室。
早期留下的人字形木地板被完整保留,外緣鑲著大理石,也延續了酒店強烈的對稱美學。棕櫚樹一路蔓延到手繪壁畫與 Bill Bensley 親自繪製的天花板;包覆祖母綠織物的機械朋卡扇在頭頂緩緩搖動;Raffles 的標誌性植物旅人蕉又化成雕塑,與古董陳設和傳統銀器放在一起。空間中央是一盞以早期電燈泡為靈感的華麗吊燈,正好呼應 Raffles 曾經是區域內最早引進電燈的酒店之一。
這個空間很繁複、很戲劇化,而且根本不怕過度。第一道菜還沒有上桌,它先告訴你:今晚應該住進哪一個世紀。
如果你沒有看過《似曾相識》(Somewhere in Time),電影講的是 Christopher Reeve 飾演的劇作家,住進密西根 Mackinac Island 上的 Grand Hotel,偶然在酒店的歷史陳列裡看到一張 1912 年女演員的照片,從此被她吸引。他換上那個年代的衣服,拿掉身上屬於現代的東西,再透過自我催眠讓自己回到 1912 年。
他不是走進另外一家酒店,而是走進同一座酒店的另一個時間:走廊還是那條走廊,房間也還在原來的位置,只有光線、音樂、衣著與身邊的人全部換了一個年代。更巧的是,電影取景的 Grand Hotel 同樣創立於 1887 年。那天我走進 Raffles Hotel 的 1887 時,想到的就是電影裡的感覺。
過去十年,高級餐飲非常流行北歐風、自然風與極簡主義。空間要安靜,盤子要留白,食物被縮小成一個個精準的構圖。可是看久了、吃久了,我有時也會想,我們是不是已經有一點厭倦了?
是不是到了某個時候,人還是會想念璀璨華麗?
1887 完全沒有打算克制自己。銀器、餐車、桌邊服務,以及一道又一道繁複的菜,這裡相信的不是極簡,而是我就是要華麗。
而且,它並不只是把餐廳裝修成一個復古場景。
這次江振誠站在 Raffles Hotel 的立場,去 curate 一家屬於酒店的餐廳。他在訪談時說了一句話:
「它不再只是 André 的料理。」
1887 不是另一家 Restaurant André,江振誠花了一年多翻閱 Raffles Hotel 留下來的老菜單,研究這棟酒店經歷過的殖民時代、馬來西亞時期與新加坡獨立之後的變化,把這些歷史重新送回餐桌。他最讓人敬佩的是,源源不斷的創造力。
二戰銀器真的拿來使用,老餐車真的會推到桌邊,過去的菜也以另外一個形式再度轉生。
歷史在這裡重新開始運作。
把決定權交回給客人
1887 最讓人驚嘆的地方,是菜單。
將近六十道菜,主要採取 à la carte 的形式,讓客人選擇要吃什麼、吃多少,以及想停留在哪一個年代。
除了中餐廳之外,現在幾乎沒有新的高級西餐廳敢這麼做。
對餐廳來說,固定的 tasting menu 比較容易控制。每天要準備多少食材、客人會吃幾道菜、出餐順序是什麼,都可以計算。可是將近六十道單點菜,代表廚房必須同時準備大量不同的食材、醬汁和配菜,還要應付客人完全不同的點菜組合。食材成本、備料壓力與外場服務的複雜度,都會高得驚人。
江振誠想做的,是把選擇權交還給客人。
你可以來吃一頓完整的晚餐,也可以只點幾道真正想吃的菜;可以停在維多利亞時代,也可以一下跳到新加坡街頭味道,再轉進江振誠自己的料理記憶。
每一桌客人,都可以選擇自己的時間軸。
一個細節控所監督的世界
當天從開胃小點開始,江振誠那種近乎苛刻的細節控制就出現了。
不是只處理主要食材,而是從每一種成分、每一層味道、器皿、溫度到上桌的方式,全部被放在同一個畫面裡考慮。那種華麗並不是單純把昂貴食材堆在盤子上,而是一個細節控反覆檢查過所有環節之後,才有辦法呈現出來的完整度。
最前面的五款amuse bouche,就像一份被濃縮的料理履歷。Bone & Flesh 用炸牛筋與鹽麴和牛火腿,講的是他和團隊之間骨肉相連的關係;Fish & Chips 回看他一路經歷過的不同餐廳;新加坡辣醬春捲配薄荷,與宜蘭牛舌餅,把新加坡和台灣放在同一個盤面上;最後以 ocean trout 搭配空氣麵包,向多年摯友致意。份量都很小,可是每一口背後都有故事。幾道都是過去的硬菜,調味上為了1887都做了調整,這樣的amuse bouche是不是降維打擊?
Black Truffle Pain Perdu 是 RAW 時期的經典。傳統 pain perdu 是把吐司浸過蛋液再煎,這裡卻把外層烤得酥脆,裡面填入以蛋與牛奶做成的柔軟卡士達,再疊上野菇、黑松露與帶著煙燻氣息的焦化奶油。明明是法式吐司,卻同時有酥、軟、濕潤與很深的大地氣息。
接著的青咖哩螃蟹,則把原本濃郁奔放的青咖哩做成輕盈的雪酪,搭配鮮甜的蟹肉沙拉,再把傳統上應該出現的麵包,轉化成滑順的酸種麵包醬。香料奔放,但完全沒有厚重感,反而很適合新加坡的天氣。
Turtle Soup 是整頓飯裡最像時空旅行的一道菜。依照當晚的介紹,龜湯在一百多年前曾出現在 Raffles Hotel 的菜單,英國女王來新加坡的宴席紀錄中。在歐洲奢華食材主導 fine dining 的年代,把帶有亞洲色彩的龜湯放進正式菜單,就是一件相當大膽的事。
現在當然不可能照原來的方法做。1887 的版本沒有使用龜,而是以雞肉、花膠與石斑重新建立龜膠般濃郁、絲滑的質地,再放入帶著漢方氣息的味道。它不是把一份古老食譜原封不動地複製,而是在環境倫理與現代飲食觀念之下,重新回答同一道菜。
我很喜歡這個想法。真正的傳承,是要讓一道菜雋永。
蝸牛棒棒糖則向他三十年前師從的 Pierre Gagnaire 致敬。蝸牛被包在透明的高湯凍裡,裹上麵包糠炸至金黃,再搭配歐芹蒜香醬。一口裡同時出現柔滑、酥脆與蝸牛的彈嫩,形式有點頑皮,做法卻非常精準。
以 Sarah Bernhardt 命名的蔬菜料理,則從經典法式技法 En Vessie 出發。過去食材會密封在豬膀胱裡低溫烹煮,1887 改用玻璃紙重現相同環境,把當季蔬菜、香草與高湯封在其中。包裹打開的一刻,香氣才慢慢跑出來,寶塔花椰菜、西瓜蘿蔔與蕪菁的顏色也出現。這道菜並不靠昂貴食材取勝,卻把一種幾乎消失的老技法重新變得漂亮。

最有劇場效果的,還是 Boeuf aux 7 poivres 1887。二戰期間,Raffles Hotel 為了保護銀器,曾將它們埋在 Palm Court 底下;1952 至 1953 年施工時一共找回 677 件,今天使用的牛排推車部件也在其中。當這輛老餐車被推到桌邊,歷史就不再只是服務人員口中的故事。
牛短肋排先煎封,再以炭火烤製,外層留著淡淡煙燻香。醬汁運用鹽漬綠胡椒、日本山椒、長胡椒與馬達加斯加野胡椒等七種辛香,是一種很深、很慢才浮現的味道,依舊優雅。餐車、銀器、桌邊切肉的動作,全部都是料理的一部分。
最後的紫色甜點,也延續了這種繁複。甜菜根蛋白霜裡藏著野莓沙拉與 Sangria Sorbet,香檳杯中則是 Kir Royal 果凍、粉紅香檳泡泡與新鮮葡萄。吃的時候要先把杯中的元素攪拌,再敲開蛋白霜,把所有東西倒在一起。視覺、酸甜、氣泡與不同質地,這是屬於大人的風味。
不是最昂貴,卻是我最喜歡的一道
如果要從這一晚選出我最喜歡的一道,答案還是 Raffles Laksa Paella。
它不是整張菜單裡最昂貴的菜,也不是用最稀有的食材炫耀身價。可是叻沙、海鮮、米飯和鍋巴,剛好都是我很喜歡的元素。更重要的是,這道菜對於timing的追求極致。
主廚把叻沙裡椰奶、辣椒與蝦醬的濃郁味道,放進西班牙 paella 的結構裡。米飯與海鮮分開料理,米吸收海鮮高湯與叻沙香料,底部再煮出酥脆的鍋巴;海鮮則不需要陪著米一起等待,因此熟度仍然幾乎無可挑剔。有辣度,卻不會把海鮮蓋過去,蔬菜的口感也恰到好處。
把每一個細節都處理到了極致。熟悉的味道竟然可以到此高度,平凡裡見真章。
華麗背後,是極大的工作壓力
1887的外場服務也非常複雜。
有些菜需要桌邊淋湯,有些需要現場切分,有些又牽涉不同的古董餐具與故事。服務人員不只要記住食材和做法,還要知道每一道菜屬於什麼年代、背後有什麼歷史,再把這些內容說給客人聽。
而且不能讓客人感覺到壓力。
我一邊吃,一邊覺得這裡的服務實在精細;但同時也忍不住想,在這裡工作,壓力應該非常大。客人看到的是華麗,工作人員面對的卻是無數不能出錯的細節。
1887 的廚房裡,有不少人來自 RAW。現在負責餐廳日常運作的是主廚王奕翔(Ben Wang),以及副主廚郭育瑋(Roy Kuo)。Ben 在 2016 年加入 RAW,後來成為 RAW 主廚;Roy 也在 RAW 工作了八年,是江振誠口中非常信任的「左手」。他們也跟我聊到開幕前的那一段時間,完全的高壓,幾乎忙碌到晚上直接在廚房的地板上躺平。
RAW 結束時,江振誠曾經想到:跟著他這麼多年的年輕人,接下來要往哪裡走?
1887 或許就是他給出的其中一個答案。他從第一線退下來,不再每天站在廚房裡完成所有事情,而是改以 curator 與 mentor 的身分,設計整體方向、菜單與標準,再把真正的舞台交給下一代。1887 並不是江振誠所謂「退休」之後的反悔,也不只是一次聲勢浩大的回歸。他只是又改變了自己的位置。
以前他要證明的是 André 的 cuisine;現在,他想做的是替 Raffles Hotel 整理歷史,也替跟隨自己多年的團隊安排一個可以走向未來的舞台。
這頓飯看起來一直在往回走,回到 1887,回到龜湯、銀器、牛肉餐車與輝煌的舊時代。
也許他真正想處理的是未來。
或許這就是江振誠現在最有意思的地方。他仍然是那個每隔十年就想推翻自己一次、不太安定的靈魂;只是到了這十年,他不再只想創造一間屬於自己的餐廳,而是開始思考,自己可以為一個地方、一段歷史,以及下一代留下什麼。
江振誠所屬的那一代廚師也很特別。和他年齡相近、差不多在同一個時期進入國際視野的,包括 Grant Achatz、Mauro Colagreco、René Redzepi以及Virgilio Martínez。他們當然不是每一個人都在同樣的年紀、同一間廚房裡削馬鈴薯,但共同點是:他們都經歷過一段非常漫長的廚房養成。
Grant Achatz&Mauro Colagreco&René Redzepi&Virgilio Martínez @instagram
江振誠十三歲就開始廚師生涯;Redzepi 十五歲進入廚藝學校;Achatz 從家裡的小餐館做起,後來進入 The French Laundry;Colagreco 跟著 Bernard Loiseau、Alain Passard 和 Alain Ducasse 一站一站地學。那一代的廚師,是從最基礎的備料、清潔、刀工和爐台開始,把同一件事情做過幾百次、幾千次,累積了十幾年甚至幾十年,才走到今天的位置。
這和現在快速成名的時代很不一樣。今天,一位廚師可能因為進入某個排名、得到一個獎項,或成為某家明星餐廳的主廚,很快就被所有人看見。但被看見,不等於已經建立了根基;聲量也不能取代時間。一個獎項可以迅速帶來注意力,卻沒有辦法替任何人壓縮那些必須在廚房裡慢慢度過的年月。有些東西不能一蹴可成,沒有基礎的累積,再漂亮的光環也可能只是曇花一現。
當然,承載這麼高的知名度,也意味著必須面對更嚴厲的批評。他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會被放大,也必然充滿爭議。我並不是認為他不應該被批評,也不是覺得他的每一個選擇都正確。
那顆他不在乎,旁人卻覺得可惜的星
如果把江振誠到目前為止的職業履歷攤開來看,一位廚師所能得到的榮譽,他大概都已經有了。米其林二星、亞洲五十最佳餐廳、世界五十最佳餐廳,以及終身成就獎。若一定要把這些成績看成一場大滿貫,那麼最後缺少的,可能就只剩一顆米其林星。
我知道他已經不在乎三星了。
我們這些站在旁邊看的人,總會忍不住替他覺得有一點可惜:都已經走到這裡了,好像就差最後那麼一點。
只要是André真正按照fine dining規格推出的餐廳,米其林幾乎不可能只給他一星。
他的餐廳從來不是慢慢試、不行再改,而是一開場就把整個規格拉到很高。料理、器皿、空間、服務、敘事與外場動線,全部同時到位。別的餐廳可能需要幾年逐步建立系統,他卻總是在第一天,就拿出一個接近完成體的東西。
Restaurant André第一次進入新加坡米其林指南便是二星;川江月第一次接受評鑑也是二星;如今1887開業不到五個月,又直接取得二星。這好像已經形成一種規律:他的fine dining是兩星起跳。
當然,有人可能會想到RAW。但我一直不把最初的RAW歸在同一個類型裡。RAW剛開幕時的定位本來就是bistro,是一個比較自由、比較接近城市生活的餐廳,而不是Restaurant André、川江月或1887這種從一開始便按照完整fine dining規格打造的作品。
2018 ResturantAndré ( Pam , author and André )/2022 Sichuan Moon
所以回頭看,江振誠在米其林星星上的運氣,可能沒有外界想像中那麼好。
Restaurant André於2018年2月結束營業,而新加坡米其林指南2016年才創刊。換句話說,它只經歷了兩屆評鑑,兩次都是二星。等到餐廳關閉之後,2019年Odette與Les Amis才升為三星;2021年,Zén也進入三星之列。新加坡真正形成今天的三星版圖,某種程度上是在Restaurant André離場以後才發生的。
川江月也是另一個timing的問題。它第一次進入指南便獲得二星,整套餐廳的配置與企圖心,我認為原本就是朝著三星格局去的。偏偏開幕不久便遇上疫情,澳門的旅遊與酒店業受到巨大影響。
米其林對三星的定義是「值得專程造訪的卓越料理」。如果按照這個標準,我一直認為Restaurant André應該得到三星。那確實是一家會讓人專程飛到新加坡的餐廳。你不是旅行途中順便去吃,而是可能為了吃這一餐,才安排了整趟旅行。
到了1887,米其林似乎又得到了一次回答這個問題的機會。
至少以我的經驗,如果一定要非常較真地批評,只能說它實在太華麗了,細節太多,每一道菜都有背景,每一件器皿、每一個成分、每一個桌邊動作都有理由。你必須不斷地聽、不斷地理解,資訊量大到有些爆炸。
可是矛盾的是,那些細節又真的非常有趣,你還是會想知道。最後連批評都變得很複雜:它的問題可能是太多,但你又捨不得少掉其中任何一個。
那天喝湯的時候,我看著外場人員在桌邊以虹吸的方式完成最後的程序。動作困難、步驟繁複,我一面覺得精彩,一面忍不住想:真的有必要做到這樣嗎?這簡直是在折磨外場。
但這大概就是江振誠。
所以,第三顆星究竟重不重要?
對江振誠本人來說,可能早已不重要。他不需要再用一顆星證明自己,也不會因為少了它,就減少他對亞洲餐飲產業的影響。但若我們把他的職業生涯看成一場大滿貫,它仍然像是最後一個沒有被填滿的空格。
這可能不是他的未竟之事,而是旁觀者替他留下的一點遺憾。
如今1887一開場又是二星。接下來真正有趣的問題或許是:這一次,究竟會是米其林先把第三顆星給他,還是André又先一步改變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