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月去了一趟新加坡,只停留幾天,但出發前,心裡已經惦記著再訪 Meta。
我認識主廚 Sun Kim 很多年了,在不同場合碰過面,對他的印象不只來自餐桌。
Sun 的臉有著韓國人堅毅的輪廓,笑起來卻眼睛彎彎,整張臉都柔和了。Meta 是開放式廚房,坐在餐廳裡能看見他工作的樣子:盯著料理、出菜和每個人的動作,十分嚴謹;但一轉頭,看見客人,或跟你對到眼,又笑了起來。
聊起天來,他直接、爽快,也願意聽不同的想法,少了我在一些亞洲主廚身上感受到的拘謹。了解他的經歷後,我更能理解這份開放。
從一碗馬鈴薯排骨湯開始
Sun Kim 出生在釜山,在首爾長大。母親經營一家韓式馬鈴薯排骨湯(Gamja-tang)小店,身邊親近的朋友家裡也做餐飲,有韓式中餐廳,也有海鮮鍋店。他從小就在這些餐廳之間吃飯。
他還記得,自己最早做的菜,是父母不在家時,煮給自己和哥哥吃的蛋炒飯,配上番茄醬。
但真正讓他轉變職業方向的,反而不是韓國料理。
Sun 早期在首爾做過法餐、義大利餐,對地中海料理很有興趣。直到有一天,他在書店看到日本主廚 Tetsuya Wakuda 的料理書,覺得裡面的菜「看起來像藝術」。那是他第一次看到,一位日本主廚能將日本感性、法國技術、澳洲食材與亞洲味覺,變成自己的料理。
26 歲那年,他離開韓國,前往陌生的雪梨,一邊學英文,一邊在藍帶廚藝學院(Le Cordon Bleu)讀書,並不斷向 Tetsuya’s 投履歷。前後申請了二十次,終於進入餐廳。
2011 至 2013 年,他在 Tetsuya’s 工作;2014 年來到新加坡,繼續在 Tetsuya Wakuda 的 Waku Ghin 工作。Sun 在媒體的訪問裡說:「我大部分的料理技術,都是跟 Tetsuya 主廚學的。」
若只是說「Sun Kim 是韓國主廚,也做過日料」,不太準確。他學的不是傳統壽司或懷石,而是如何吸收不同文化與技術,做出自己的料理。Sun 後來也說:「我做韓國料理,但我希望可以很安靜地使用很多不同的技術。」
韓國風味貫穿的一餐
2015 年,Sun 在新加坡開了 Meta,名字取自「蛻變」(metamorphosis)。
他承認,餐廳剛開始時,料理方向並不清楚。年輕時總想證明自己不一樣,一道菜裡放了很多技術、裝飾與配料。這十年間,他反而越做越簡單。
Meta 的菜,有一條清楚的韓國線索:韓式發酵醬料(jang)、韓式辣椒醬(gochujang)、韓式大醬(doenjang)、泡菜(kimchi)、紫蘇油(perilla oil)、韓國海藻(gamtae),以及蒸蛋、拌麵、粥、鍋飯和小菜(banchan)。
這些韓國風味貫穿整頓飯,其間也能吃到日本料理的乾淨與節制、法國醬汁,以及他在澳洲學到的技術。細節做得漂亮,整頓飯也有起承轉合。
家裡的印度菜
Sun 在新加坡生活超過十年,也把這裡視為自己的家。他的太太是新加坡印度裔,兩人有一個年幼的兒子,岳母則來自印度坦米爾納德邦。
家裡的餐桌也慢慢改變了他的味覺。Sun 曾在訪問裡說,岳母煮印度菜時,他會拿泡菜和韓式小菜一起吃。太太一開始還問:「為什麼要這樣配?」自己試過後,也覺得好吃。如今,岳母做的咖哩雞、參巴辣醬蝦,已成為讓他想念的家常味道。
後來,他與 Mano Thevar 開了韓印料理餐廳 Tambi。兩人曾把印度咖哩與韓國泡菜放在同一張餐桌上;Sun 吃過印度喀拉拉邦的蕉葉包魚(polichatu fish),也會在員工餐裡加入韓式辣椒醬來做。
這些搭配原本就在他的日常裡,後來也進入了 Meta。
培養新生代主廚
Sun Kim 一共培養了多少位名廚,我並不清楚。但有兩位與他長期共事的廚師,如今都已獨當一面。
一位是 Louis Han。2016 年,他來到新加坡,加入 Meta 的創店團隊,曾擔任副主廚。後來 Sun 開姐妹餐廳 Kimme,便把廚房交給他負責。米芝蓮當年介紹 Kimme 時,也提到 Louis 已在 Meta 跟著 Sun 工作兩年。
Kimme 結束後,Louis 自行創業,2021 年開了 Nae:um,至今維持米芝蓮一星。
另一位是 Kevin Wong。他在 Meta 待了超過四年,從初階副主廚一路做到 Sun 的副手,最後擔任主廚。談起不同階段的老師,Kevin 說,他從 Franck Putelat 學到紀律,從 Corey Lee 學到如何讓複雜技術看起來簡單,而 Sun Kim 最強調的是謙遜。
Kevin 在 2022 年離開 Meta,開了 Seroja。今年,Seroja 升為米芝蓮二星,與 Meta 同為二星。
Louis 和 Kevin 後來做出了各自的樣子:Louis 回到自己的韓國記憶,Kevin 則從馬來西亞與馬來群島的飲食文化裡尋找方向。
在 Sun 身邊學過方法與標準,還能保有自己的想法,我覺得這也能看出他的「心胸很開」。
回到 Meta
這次再訪,餐廳和記憶裡有些不同。Meta 在 2023 年搬到了穆罕默德蘇丹路(Mohamed Sultan Road)。
以前的環境比較有傳統高級餐廳的精緻感;現在的新空間,更親切,離廚房更近。服務與解說也恰到好處,不會讓一頓飯變成整晚被教育。
小點開場,道道精彩
開場的小點幾乎道道精彩,也是我對 Meta 記憶猶新的部分。在最飢餓的時候吃到這些精華菜餚,最是幸福。
第一道是彩椒沙拉,豆腐上放炭烤彩椒,以柑橘醬油調味。吃時要把湯匙挖到底,讓豆腐、彩椒與醬汁一起入口。組合不複雜,吃的是酸度、炭火香和豆腐的口感。
接著是鮪魚三明治,以鮪魚腹肉搭配蛋黃凍,上面放鮭魚卵,讓人想到他與日本廚師一同工作的經歷。
再來的干貝塔,將北海道干貝以韓式醬油醃漬,搭配木耳與魚子醬,鮮明細膩,很出彩。
第四道是牛肉吐司。自製的奶油布里歐麵包加入墨魚汁,上面放乾草煙燻牛肉、少許白泡菜,再疊上軟絲(aori-ika)。牛肉與泡菜是熟悉的韓國搭配,加上墨魚汁麵包與軟絲,口感和鮮味立刻不同。
吃 Meta 就是這樣,下一口總有些意外。
冷菜裡的細節
正式進入套餐,先上鰹魚。底下有調味過的櫛瓜與韓國櫛瓜泥,帶一點甜與鮮味;旁邊是海藻與黃瓜冰晶(granita)。鰹魚經過輕微的乾草煙燻,再搭配豆皮。
黃瓜冰晶在舌頭上慢慢融化,化成帶著鹹鮮感的水。
韓式蒸蛋
韓式蒸蛋(Gyeran Jjim)是這晚第一道溫熱料理。底下的蒸蛋十分柔軟,上面放阿拉斯加帝王蟹,蟹肉刷上豆蔻奶油;四周是用蟹殼熬出鮮味的湯汁,呈現韓式海鮮湯(Haemultang)的風味,再以水芹(minari)與辣椒油收尾。
一直留在菜單上的鮑魚粥
接著是很能代表 Sun Kim 的鮑魚(Jeonbok),做的是濟州鮑魚粥。
據餐廳這次介紹,從開業至今接近十一年,這道菜一直留在菜單上。底下以短米和優質韓國海藻煮粥(juk),加入百合與蒜苗,帶出不同口感。濟州鮑魚經海藻醃放、蒸煮後炭烤,最後刷上奶油。
Sun 說,在韓國,人生病、不舒服時,家人會買鮑魚粥給你吃,是很能安慰人的食物。
Meta 的粥裡還可以有不同海藻、鯷魚高湯、鮑魚肝與芝麻油。經過這些處理,吃到最後,仍是熟悉的韓國鮑魚粥。
Sun 說這道菜很像他自己,我覺得很準:一個韓國人做韓國鮑魚料理,裡面帶著一路學過的東西。
香魚、韓國餃子與法式酥皮
下一道香魚,構想來自韓國餃子(mandu)。內餡用香魚,外面包法式酥皮,再搭配煙燻洋蔥與法式白奶油醬(beurre blanc)。
韓國餃子、日本料理裡熟悉的香魚,加上法式酥皮與醬汁,出乎意料地合拍!
我很喜歡的韓式拌冷麵
再下一道韓式拌冷麵(Bibim Guksu),很有 Sun 的味道。
麵條由餐廳自製,用水、鹽、麵粉與釜山的海藻。製作時著重麵筋的形成,麵團冷藏熟成一天,讓麵條有嚼勁與彈性。調味用了梅子與韓式辣椒醬,烘烤藜麥增加脆口感,再以紫蘇油串起來。紫蘇油用了兩種處理方式,呈現不同顏色與香氣。
旁邊另配韓式豬肉凍(pyeonyuk),加入鮑魚與泡菜。看著是一碗簡單的拌麵,細吃才知道裡面的真功夫。
最後還是回到「飯」
肉料理是烤和牛,這一段我更在意的卻是飯。
Sun 說,米飯在韓國飲食文化裡很重要,所以旁邊配了一鍋現煮的韓式鍋飯(sot-bap)。米飯與奶油、來自普羅旺斯的春豌豆一起煮,再加入韓國野菜(chamnamul),帶著類似歐芹與芹菜的草本香氣。
牛肉旁邊配了一整套韓式小菜:洋蔥泥、燉蘑菇醬、自製韓式醬漬菜(jangajji)、柑橘醬油番茄,以及帶有「法式泡菜」概念的沙拉。
餐廳建議第一口先單吃米飯,之後再自由搭配。經過前面那麼多精細技法,最後又回到日常的吃肉、吃飯、吃小菜。
第一道甜點是甜瓜。底下是甜瓜凝乳,上面加入椰子與韓國米酒(makgeolli)冰晶,再放優格冰淇淋;指橙在嘴裡帶出細小的爆裂感與酸度,整體很乾淨。
接著是甜玉米:底下是玉米卡士達與玉米冰淇淋,周圍放焦糖爆米花,上面蓋玉米脆片。吃時先敲碎脆片,讓不同口感一起入口。這道甜品是經典。音樂裡說「餘音繞樑」,我吃完的感受也是如此。
最後是餐後小點。糯米粉製成的韓式米甜甜圈(Juaak),外面刷蘋果糖漿,帶一點卡爾瓦多斯蘋果白蘭地(Calvados),真讓人上癮;韓式米果(Gangjeong)則將膨化米、堅果與韓國米糖漿(jocheong)黏合,另外還有香蕉奶油泡芙。通常餐後小點我幾乎都會放棄,但當天卻一掃而空。
吃完 Meta,我最先想到的還是「舒服」。從小點到牛肉、鍋飯與小菜,味道有起伏,卻不讓人疲倦。也許正如 Sun 所說,年輕時想加很多東西,現在反而知道什麼該拿掉。
還會想再回來
Meta 在 2017 年得到第一顆米芝蓮星,2024 年升為二星,2026 年繼續維持二星。Sun 說,他並不想成為「世界上最好的主廚」,也沒有把「世界最好餐廳」當作唯一目標。
他真正希望的是,客人吃完之後,還願意回來。
看到這句話時,我笑了一下。這次新加坡之行,我做的剛好就是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