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精緻餐飲界相當成熟,也非常講究。但如果只把注意力放在fine dining,會錯過上海另一個非常迷人的層次——中式小酒館。許多來自中國以外的旅行者,對上海這個層次的餐飲幾乎完全沒有概念。
Bastard|現代中式的「壞東西」
Bastard是上海非常受歡迎的小酒館之一,我通常直接把它定義為一間現代中式風格的餐廳。中文名字叫「壞東西」時,是很意譯的翻譯,本身就帶著一種東西方融合、卻不循規蹈矩的態度,既有東方,也有西方,同時又自嘲其創意的「壞」。
上海Bastard
來自波蘭的主廚Michael Janczewski說,他們想做的是更挑釁、更大膽的東西。所以這裡顯然不是最傳統的中餐,而是一種刻意偏離正統的當代表達。
Bastard主廚Michael Janczewski
大閘蟹春捲搭配黃酒沙巴雍。黃酒、一點醋,再加上經典的姜醋,熟悉的大閘蟹風味被重新拆解後,再以黃酒沙巴雍呈現,讓醬汁能夠附著在春捲上,這個設計非常聰明。最後再沾上米醋,剛好把整體風味拉回平衡。
大閘蟹春捲
這也是我第一次,讓一位西方主廚為我烹飪中菜。
學習中餐並不是靠幾滴醬油,而是必須一地一地去理解。Michael從香港開始學粵菜,再一步步探索中國大陸,這需要非常長的時間。
蝦仁餛飩,是我和很多人都非常喜歡的一道菜。「大蝦球「非常新鮮、有彈性,好吃到幾乎不像是在吃餛飩,更象是一道完整的海鮮料理,甚至讓人忍不住用面把盤底的醬汁擦乾淨。
白麻婆豆腐,是Bastard 的原創菜。自家發酵的燈籠辣椒、骨髓湯底,加上四川花椒與脆米,香辣而立體。整體像一碗濃郁的拉麵,帶著明顯的口腔包覆感。這是一道現代麻婆豆腐,也是我心中上海的隱藏菜。
白麻婆豆腐
Yaya’s|意大利菜邏輯上的再創作
Yaya’s表面上是一家中意麵食吧,但實際上,更象是建立在意大利料理邏輯之上的再創作,擺明瞭是中式風味的意大利菜,比「假西餐」來得誠實。
主廚李丹Dan Li 原本在紐約當建築師,他打趣地說,既然可以蓋房子,做意大利面應該也不是太困難(笑)。
上海Yaya’s
他對於烹飪,以及風味架構、節奏與取捨,都有清楚的理解。Yaya’s的意式技巧是扎實的,從麵條的口感開始就站得住腳。主廚也非常清楚哪些中國風味可以帶進來,不是為了獵奇。
Yaya’s主廚李丹Dan Li
辣味貓耳朵面,靈感來自雲南無量山烏骨雞。大量辣椒與香料,構成非常直接的中國風味結構,他選擇把這個味道放進意大利面里。對某些意大利人來說,這或許就像披薩上放鳳梨(笑),是一道不可被饒恕的料理。但麵條本身非常有嚼勁,吸附醬汁後,一入口就讓人立刻清醒,接著被辣椒與香氣推著走,層層堆棧的辣感,後勁十足。
辣味貓耳朵面
當日最佳是另一道使用潮汕咸檸檬製作的鴨肉意大利面。咸檸檬作為支撐整體風味的底層,平衡而優雅。檸檬的香氣、酸豆的酸度,以及濃郁的鴨肉,在一個非常乾淨的框架里。這道菜如果放在意大利,我一點也不會覺得奇怪,甚至會覺得它很受歡迎。
品嘗完之後,會突然意識到,自己剛剛其實同時站在兩個世界里。Yaya’s給我的感覺正是如此。主廚很清楚哪些地方可以冒險。
三佰杯|寧波味道的直擊
走到三佰杯門口,看到排隊的人潮,就知道來對地方了。
这是一家非典型的宁波小酒馆,可以自己带酒,主打的是菜品。餐厅合伙人韩先生说,他们希望提供一个放松又美味的地方,让朋友、家人、同事可以在这里喝酒、聊天、叙旧。
真正吸引我的,是它几乎不加修饰地呈现宁波菜最核心的味道——醉、糟、腌、霉、臭、酱、鲜。海鲜每天从宁波直送,做法非常简单。宁波菜本来就不靠复杂技巧,而是完全依赖食材本身的质量。新鲜,是一切的前提。
十八斬的螃蟹就是最好的例子。整只蟹切塊,淋上醬汁,只要原料夠好,本身就自帶甜味。直接用手吃,蟹膏配上姜蔥醬油,味道濃郁卻不膩,很難停下來。
十八斬的螃蟹
蝦醬蒸魚同樣令人印象深刻。蝦醬是他們自己醃的,不會死咸,鋪在魚上一起蒸。做法幾乎沒有多餘動作,考驗的是對原料與火候的判斷。即便生意火熱,出餐控制依然妥當,魚肉鮮嫩,完全是食材的本味。
寧波菜里有很多發酵料理,霉的、臭的,對不習慣的人來說或許是挑戰,但這些味道,對懂的人而言,反而是記憶的一部分。
我們點了聽起來像是黑暗料理的蒸臭豆腐豬腦,臭豆腐聞起來不討喜,但吃起來有煙燻味與蛋香,豬腦口感非常滑嫩,甚至會讓人聯想到柔軟的鵝肝。
蒸臭豆腐猪脑
最後上桌的是甜點,豬油糯米芝麻就象是打開的寧波湯圓。簡單、直接,卻非常滿足,對我來說是完美的收尾。
三間餐酒館,方向各異,卻都成立。這是上海的真實餐飲現場。
文字: Jocelyn 華姐
圖片: Jocelyn 華姐

